天快亮时,暴风雪终于弱了下去。
无邪是被车窗玻璃上的反光晃醒的,她睁开眼,发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铅灰色的天空透出一点微弱的晨光。车厢里冷得像冰窖,她的睫毛上结了层白霜,一动就簌簌往下掉。身旁的扎西还在睡着,眉头拧成一团,右手紧紧攥着登山镐,指关节冻得发紫。
无邪轻轻推了推他:“扎西师傅,雪停了。”
扎西猛地睁开眼,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。他搓了搓冻僵的脸,推开车门下车查看,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 —— 他的左脚脚踝肿得老高,裤腿上还沾着结冰的雪粒。
“师傅,你受伤了?” 无邪急忙跟着下车,冷风一吹,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放眼望去,四周全是白茫茫的积雪,没到小腿肚,原本的道路早就被埋得严严实实,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扎西蹲下身,揉了揉脚踝,倒吸一口凉气:“昨晚下车看狼群时崴到了,当时没在意,现在肿得厉害。” 他抬头看了看天,脸色又沉了下来,“雪虽然停了,但气温太低,车子肯定打不着火,我们得找个能避寒的地方,不然迟早会冻僵。”
展开剩余86%无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,鞋底已经被积雪浸湿,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经筒,铜制的筒身冰凉,却让她莫名安心。爷爷手绘的地图还在背包里,她拿出来展开,纸张边缘已经被冻得发脆,上面用红笔标注的 “那根拉山口 — 纳木错西岸” 路线,此刻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根本辨不清方向。
“扎西师傅,我们往哪个方向走?” 无邪把地图递给他,心里有些发慌。
扎西接过地图,借着晨光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望了望远处:“往东南方向走,那边应该靠近纳木错的湖边,说不定能找到牧民留下的临时牛圈。不过路不好走,你得跟紧我,别掉进雪窟窿里。”
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两个背包,把保温壶、抗高反药、压缩饼干和两件备用藏袍分装进去,又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。无邪想帮他背重的包,却被扎西拦住:“你身子弱,还受着高反的罪,轻的包给你,我能行。”
两人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积雪下面全是凹凸不平的砾石,扎西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先用拐杖试探虚实,生怕踩空。无邪跟在他身后,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脚印,不敢有丝毫分心。走了不到半小时,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头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 扎西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,主动停下来,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甜茶递给她,“慢慢喝,别着急。”
无邪接过杯子,温热的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,稍微缓解了胸口的憋闷。她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,看着远处的积雪,突然想起爷爷的故事 —— 父亲说,爷爷当年被困在暴风雪里时,也是这样踩着积雪寻找出路,最后却没能走出来。
“扎西师傅,你说…… 人在雪地里走久了,会不会像爷爷那样,再也走不出去?” 无邪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扎西愣了一下,随即蹲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:“姑娘,你爷爷是英雄,他是为了保护物资才牺牲的。我们不一样,我们有目标,有彼此,还有佛祖保佑,肯定能走出去。” 他指了指远处,“你看,前面好像有玛尼堆,有玛尼堆的地方,就离人住的地方不远了。”
无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在雪地里看到一个模糊的石堆,上面挂着几面破旧的经幡,在寒风中轻轻飘动。她一下子来了精神,站起身:“我们快走吧!”
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他们终于走到了玛尼堆旁。这是一个用鹅卵石堆成的石堆,有半人高,石头上刻着模糊的经文,有些已经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字迹。玛尼堆旁边有一间低矮的石屋,看起来像是牧民临时搭建的牛圈,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,门是用几块木板拼成的,虚掩着。
扎西推开门,里面一股淡淡的牦牛粪味扑面而来,却比外面暖和不少。石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,地上还留着几个生火的痕迹。
“太好了,这里能生火!” 扎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他让无邪在干草上坐下,自己则拄着拐杖出去,没多久就抱回一堆干牦牛粪和几根枯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试了好几次才点燃枯枝,火苗渐渐旺起来,石屋里的温度慢慢升高。
无邪靠在火堆旁,感觉冻僵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。她看着跳动的火苗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经筒,心里的恐惧少了一些。扎西坐在她对面,正用雪水清洗脚踝上的伤口,红肿的地方已经发紫,看起来很严重。
“师傅,我帮你包扎一下吧。” 无邪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急救包,里面有绷带和碘伏 —— 这是出发前母亲硬塞给她的,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。
扎西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无邪小心翼翼地帮他消毒、包扎,动作虽然生疏,却很认真。扎西看着她,突然说:“姑娘,你爷爷的故事,能跟我说说吗?”
无邪抬起头,愣了愣,然后慢慢开口:“我爷爷是援藏干部,七十年代来的西藏,负责给偏远的牧区送物资。有一次遇到暴风雪,他为了保护车上的药品和粮食,把自己的棉衣盖在了物资上,最后冻僵在雪地里……” 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这次来,是想完成他的遗愿,去纳木错西岸的无名山,挂一面经幡。”
扎西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,轻轻拨动着:“你爷爷是个好人,佛祖会保佑他的。纳木错西岸的无名山,我好像听说过,那边靠近湖边,有很多玛尼堆,但冬天很少有人去,那边的湖面已经结冰了,很危险。”
就在这时,石屋外突然传来一阵 “叮叮当当” 的铃声,还有牦牛的叫声。扎西脸色一变,站起身,走到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“是转湖的牧民!” 扎西惊喜地说,“他们肯定要去纳木错转湖,说不定能帮我们修车子,或者带我们去最近的牧民点。”
无邪也跟着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只见雪地里走来一群牦牛,大约有十几头,每头牦牛的脖子上都挂着铃铛,一个穿着藏袍的老人走在最前面,手里牵着一头黑色的牦牛,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,背着大大的背包。
扎西推开门,朝着牧民们挥手:“老乡,你们好!”
老人听到声音,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过来。他脸上布满皱纹,头发和胡须都白了,眼神却很明亮。看到扎西和无邪,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走过来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道:“你们是游客?遇到雪灾了?”
扎西点点头,把他们被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老人听完,皱了皱眉:“那根拉山口的雪很大,你们能走到这里,已经很幸运了。我们要去纳木错转湖,正好要经过你们车子被困的地方,可以帮你们看看车子,但能不能修好,就看天意了。”
无邪和扎西都很开心,连忙向老人道谢。老人笑着说:“不用谢,在高原上,大家都是一家人。” 他让身后的年轻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些青稞饼和酥油茶,递给无邪和扎西,“先吃点东西,补充体力,我们等会儿就出发。”
无邪接过青稞饼,咬了一口,粗糙的饼皮带着淡淡的麦香,就着温热的酥油茶,让她感觉浑身都有了力气。她看着老人慈祥的笑容,心里暖暖的 —— 在这寒冷的高原上,陌生人的善意像一束光,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。
吃完东西,他们跟着老人和年轻人一起出发。老人牵着牦牛走在前面,牦牛的铃铛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。扎西拄着拐杖,走得比之前稳了一些,无邪跟在他们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经筒,心里充满了希望。
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当他们走到一片结冰的湖面旁时,意外突然发生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头黑色牦牛突然停下脚步,焦躁地刨着蹄子,不肯往前走。老人脸色一变,连忙拉住缰绳,大声说:“不好,冰面要裂了!”
话音刚落,只听 “咔嚓” 一声脆响,无邪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她来不及反应,身体一下子往下坠 —— 她掉进了冰窟窿里!
“姑娘!” 扎西和老人同时惊呼起来,扎西不顾自己受伤的脚踝,踉跄着冲过去,趴在冰面上,伸手去拉无邪的手。
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了无邪的膝盖,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,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紧紧抓住扎西的手。扎西的手很有力,却因为冰面湿滑,身体不断往前滑,眼看就要跟着掉下去。
“快,抓住牦牛的缰绳!” 老人大声喊道,他让身后的年轻人把牦牛牵过来,将缰绳递到扎西手里。扎西紧紧抓住缰绳,牦牛用力往后拉,终于稳住了身体。
无邪的身体还在往下沉,湖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,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,手指渐渐开始打滑。她看着扎西焦急的脸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经筒 —— 爷爷的遗愿还没完成,她不能就这么放弃。
“扎西师傅,我…… 我不能放手!” 无邪用尽全身力气喊道,手指死死地攥着扎西的手。
扎西的额头渗出了汗珠,他咬着牙说:“姑娘,坚持住!我们一定会把你拉上来!”
老人和两个年轻人也趴在冰面上,一起拉着扎西的胳膊,牦牛在前面用力往后拽。冰面又发出 “咔嚓” 的声响,裂缝在一点点扩大,随时可能彻底崩塌。
无邪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冰冷的湖水让她的意识渐渐迟钝,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她想起爷爷的笑容,想起父亲的嘱托,想起自己还没找到的无名山和经幡 —— 这些念头像一股力量,支撑着她不让自己放手。
终于,在大家的合力拉扯下,无邪的身体慢慢往上移动。当扎西一把将她拉上冰面时,她再也支撑不住,瘫倒在雪地上,浑身湿透,冷得牙齿不停打颤。
老人连忙脱下自己的藏袍,裹在无邪身上,又让年轻人点燃火堆。扎西蹲在她身边,搓着她冻僵的手,脸上满是心疼:“姑娘,没事了,没事了,你安全了。”
无邪靠在火堆旁,裹着厚厚的藏袍,还是觉得冷。她看着眼前的冰窟窿,心里一阵后怕 —— 如果刚才再慢一点,她可能就永远留在这片冰湖里了。
老人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:“纳木错的冰面看着结实,其实下面全是暗流,冬天很少有人敢走这里。我们得绕路走,虽然远一点,但安全。”
扎西点点头,看向无邪:“姑娘,你还能走吗?”
无邪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众人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经筒,坚定地说:“我能走,我们继续往前走吧,我一定要完成爷爷的遗愿。”
火堆旁的经幡轻轻飘动,冰湖里的水还在轻轻晃动,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在晨光中露出了清晰的轮廓。无邪知道,这场冰湖遇险只是她西藏之行的又一个考验,前面还有更多的危险在等着她,但她不会放弃 —— 因为爷爷的遗愿,因为身边人的善意,更因为她心里那份对西藏的执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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